周记 | 习惯孤独
这里每天都有孤独的人在进行着欢乐的对话。
6月12日周记
过年的深圳是很冷清的,俨然一座死城。一复工,流失的人口流回来,便又活了。兴许是出于一种叛逆心态,比起日理万机的她,我还是更喜欢她现在这样。一年之中,惟有等待深交所把那红红绿绿永永远远定格在去年,所谓鹏城才终于卸下重担,敞开心怀,袒露出仿佛上世纪小渔村的本色——空荡的,死寂的,幻灭的,疏离的。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话与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人们十分相称,原因是不过年初三走在路上,我就见着有搞餐饮的在门口搭起了塑料大棚。倘若再热点(这对广东轻而易举),还要再添只黑色的工业大风扇。
“来了就是深圳人”——反过来说,走了就不是深圳人了。为了表示一下对这层身份政治的留恋,在走前几天,我和林笃带着江恬去了动物园。江恬才小学二年级,也是非常精的,问她想去哪儿,回答专门挑个有大熊猫的地儿可以讨她妈妈高兴。
三个人门票花了五百多,着实贵,不知道有没有因为过年而涨价呢。大熊猫还是很可爱的,我们仨在护栏外傻乎乎地站了快半个小时,就为了看一只熊猫翻个身。这就是国企员工的任性。
“我在家也可以表演翻身。”我打趣道。
林笃推了我一下,“谁要看你睡觉呐。”
出现了,出自我太太之口而显得尤其冷血的言论。
江恬牵着她妈妈的手一副十分无聊的样子。
经常能看到有些家长在公众场合大声呵斥小孩,说着“不是你说要来的吗”“再这样下次不带你来了”这样的话,反正我和林笃是没有这个胆量拉下这个脸皮的,还是商量为主比较好。江恬这一点像我——别说我小时候,就算是现在,我也很不爱出门,何况她还是过年时被爸妈拉出门呢。可惜我不如林笃会读心,但我猜对于江恬来说,可能去哪儿根本就无所谓吧。
真是的,这么小就表现出这种废废的、又意外体贴的性格吗……如果告诉江恬,在所不及的的“未来”,初二的她“曾经”穿越回2025年解散了四大元老,促成了爸爸妈妈的相爱,她又会怎么想呢?
大二,我们通过游戏的形式秘密向外散布了小心“中央俱乐部”的警告,但未曾得到过回应。如果这姑且可以解释为中央俱乐部掌控着媒体的力量,封锁了信息的传播,把互联网变成了“私”网,那么这几年更是尤其让我动摇起来:欧泊瑟弗妖、史塔西虫洞真的存在吗?事实上,把虫洞和黑洞数字化相复合的猜想不是没有,而是在被理论上反复证明着不可能,以至于在这几年成了一个有名的民科笑话。
无穷?有限?
连续?离散?
坍塌的?叠加态的?
真实的?非实在的?
……
“动了动了!”林笃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很快,情绪又转为低落,“它走回它的小房子里去了。”
“只能看到熊猫的屁股了呀,”江恬像在回味什么糖果似地,“大大的屁股。”
我觉得有趣,跟着复读;“大大的屁股。”
林笃听了,蹲下来边揉着江恬的脸蛋边重复着“大大的屁股~”,直到江恬红着小脸躲到了我身后。
“嘿嘿~”我的目光移动到不远处熊猫的小房子去,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了。非常节能。
我和林笃没有买房也没有买车。两边的父母都希望我们毕业后能回深圳工作,但我们没有。这就不能不遭人口舌了:远离父母、名下无车无房、人生地不熟的又无人照应、甚至这婚结得不值得此类。每每这种时候,我们两家人只能以沉默回应,我的心中也难免生出点愧疚之意。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一种后天激发的避世天性呢,大学四年让我愈发厌恶人的海洋,千人一面的复制大军,浩浩荡荡。群聊、校园墙、密室政治、小圈子集团——
统统见鬼去吧。
我讨厌大学生。
我不一样。我和他们都不一样。与生俱来。非我不可。为了证明这种“不一样”,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跟风的复制人,为了证明自己的主体性——
“逃吧,逃到天涯海角。”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大四离校那天,我向林笃这么宣告了。
出乎意料地。
“走吧。去哪?”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走——吧——!去——哪——?”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是啊,一直以来。
感谢有她。
“咕……咿呀,”林笃扭捏起来,“感觉、总感觉自从跟你在一起以后,脑子也一起变得不正常了呢。哈哈……有时整个人都在发热,像发烧一样……变得奇怪起来。”
“这就是‘双向奔赴’战略嘛。”
那一晚,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光也无法抵达的地方,我的欲望变得强烈,变得贪得无厌了。我想这种感情是无止境的:拼命地确认,拼命地得到,想要被承认,想要被认同,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笨拙而无技巧的方式才能维持住自己的本我,将存在于当下的瞬刻凝聚成永恒。
迎着第二天的曙光,就此踏上两人份的——
通往孤独之路。
夏天了想念冬天,冬天便又想念起夏天来。
天早早地暗了下来,车流和人海汇成一片斑斓,把行人照得更黯淡。
江恬肚子饿了,吵着要在外面吃火锅。林笃嫌贵,想回家做饭。一票对一票。我想了想,“要不就在外面吃吧。”江恬在我身边欢呼起来。
老实说,我自己做菜自己吃还凑合,给林笃和江恬吃就有点苦难了。火锅是伟大的发明。在家打火锅一趟至少可以吃两顿,最重要的是制作简单:从超市现成的汤底挑个喜欢的口味,然后吨吨吨往锅里倒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就行。豆腐、豆芽、豆皮“三豆”,丸子、香肠、面条碳水摁造,嗯,这就是小胃袋肉吃得少的贱命。不过在外面吃也好哇,省得买调料买那么多种食材了,吃火锅就图个吃的种类多嘛。
林笃在人人点评上买了券,考虑到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吃不多的类型,花了150。我们坐地铁过去,进了一家随处可见的潮汕牛肉火锅店。这店估计也是刚开工,店里无论是员工还是顾客都没多少,半天才把锅底和牛肉端上来。牛肉小山在视角上很有冲击力,但其实只是在一座小冰山上铺了肉,让我怀疑店家宣传的多少多少斤牛肉有没有把这些冰沙算进去。
水开了,我才想起来还没调料。这种店往往是自助调料,林笃和江恬是不吃辣的,带得我在家辣也吃得少了,这次在外面吃我决定放纵一点。江恬和林笃吃的一样的料,就在原位等着我们调好料回来。回来时,她微微蜷着身躲冒出的白烟,边看着锅里的牛骨慢慢渗出牛油来。
我自己就是潮汕人,什么牛肉火锅才配叫“潮汕”的呢我也不知道,或许这也不是我们不在老家长大的这一辈该懂的。老板是不是潮汕人呢我也不知道,不过就算是,我也不想用自己蹩脚的老家话找人搭话,省得引人笑话。据说,在青海考不上高中的就会去学怎么拉拉面,所以街上大多兰州拉面的店都是青海人开的。类比一下,我觉得不是潮汕人开潮汕牛肉火锅也很合理。你本地的物产不去变现,自会有外地的偷了学去商业化。
肉刚刚好吃完,最后剩下了一些蛋类和蔬菜。林笃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鹌鹑蛋喂给了江恬,我把唯一一个生鸡蛋带着壳丢进了锅里,比较想吃水煮蛋。看它和锅里剩余的青菜共沉浮也是一种野趣。对了,鸡蛋也是个好东西,炒的煮的煎的蒸的怎么样都好吃。刚毕业时几乎顿顿吃鸡蛋,吃到林笃那段时间特别怕。
吃完从火锅店出来,想着要不要替家里买些什么——多半也就是买些旺○雪饼、三○松鼠的杏仁瓜子礼盒还有板板正正的牛奶(以箱为计数单位)之类。祭祖啦,走亲戚啦,用途多得很,有备无患。就性价比来说,我觉得这些形形色色的礼盒最差劲,平时根本吃不了那么多,一放就是放半年,最后只好丢掉的东西还卖得死贵。现代版的买椟还珠。
要命的是,还不能不送。因为别人送过你,你怎么能不回送呢,不然显得太没教养。就跟小孩的红包一样,结婚的不必压,一个小孩压一张红钞,比谁小孩多。好在深圳的亲戚不太多。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父母辈也是“背叛”家乡到深圳“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的一代。可惜了我这一代实在没出息,既不想待在深圳也不愿回老家,相当于逃了两次,不忠不孝,罪不可恕。
“听说山姆里不少好东西呢。”林笃指了指远处山姆○员店的大大大大招牌。
“不知道没有会员给不给进呢……我们去看看吧。”
去前台问了一下,果然不让。是过年期间双倍的加班费调动了人民生产积极性的缘故吗,前台人员凶巴巴的,让我有点恼,产生了当场办卡的冲动。一张两百多的卡算什么,去深圳动物园看场大熊猫人均下来不也得两百多么。
关键时刻还是林笃制止了我,“算了吧,我们家附近又没山姆。一年去不了几次,不划算。”
她指的是我们的小家。
恰好不高但也决不算低的会员门槛使得山姆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中产的象征,连带着里面的食物也变成“中产”起来。
不必说理工出身的我,林笃在她那一批同学中都绝对算是结婚最早的。不然怎么说老龄化、少子化社会呢,江恬都上小学二年级了,我们身边这个岁数刚结婚的、没结婚的都大有人在。不知道林笃看着曾经的同窗比谁更“中产”会是什么感受呢……
刚走出山姆,就看见个可疑的男的。我们正想走开,他就凑上前去说可以带我们进去。啊,这个我知道的,在○鱼上看到过带队的。打听了一下,一张卡可以带三个人进去,但卡不能转给我们用,现在查得严。林笃觉得,算上带队的只能三人的话还是不要了。
后面才知道,貌似小孩是不计人头的。
“我们去旁边的沃○玛吧。”林笃用开朗的语气说。
我鼻头酸酸的,捏着林笃的手。她这些年下来,学生时代白白嫩嫩的小手一去不复还。
林笃得到讯号,凝视了一会儿我的眼睛,耳语道:“你想太多啦……你就是老想太多老觉得缺这缺那才‘习惯性’愧疚和感到卑劣啊……跟你和江恬在一起,我很幸福哟☆”
最后这么有少女感的发言是怎么回事啊……对眼下这个三十多岁的装嫩老阿姨,我加大力度握紧了她的手,像在回应我似地,林笃也更紧地握了过来。
在沃○玛买完必要的东西,向江恬承诺了可以找点她喜欢吃的来买,我们四处溜达起来。超市的熟食区、面点区到了晚上都会打折卖,以前最爱买这些了,买回家搁微波炉转几圈“叮”一下就能出餐。除了调味比较公式,没什么好挑剔的。
临近收银台往往是饮料区。从这里坐地铁回龙岗要好久,我决定买瓶水路上喝,想喝点有新意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的东○树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明以前还被评为“最难喝饮料”之一了,怎么现在越卖越好?这种低糖茶饮料我是喝不来。
马上又看到了个新奇东西——巴黎水。绿色的瓶子看着有点像啤酒。最重要的是买一送一,平均下来一瓶两块不到,这比矿泉水还便宜。不会有诈吧?
两块不到的“中产”之水。
有点诱人。
我也是患上巴黎综合征了。
长点见识也是好的。多出来一瓶可以给林笃喝,让她也尝尝这口“巴黎味儿”。
曾经在网上听说这巴黎水在上海一瓶要卖到10块钱。听着离谱,但一想到在和平饭店,可○可乐都敢要50一瓶,甚至还有政府站台背书,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东方巴黎”终究不是巴黎,却在经历着相似的历史。
揭晓这瓶“中产”水的结局:光有气儿,一点味儿都没,被双双扔进了垃圾桶。好不可惜!